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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公路妨碍通行物侵权责任研究——兼论《侵权责任法》第89条

来源:   发布时间: 2018年08月16日

  一、《侵权责任法》第89条中“公共道路”适用范围

  《侵权责任法》第89条首先规定了妨碍通行物品侵权责任发生的场所是在公共道路上,而加害行为的形态是“堆放、倾倒、遗撒妨碍通行的物品”,而何谓“公共道路”,指对社会一般人开放,可以同时供不特定多数无轨车辆和行人通行的基础交通设施;“公共”是指对社会一般人开放,可以同时供不特定多数人使用,即不具有排他性。而高速公路是否是公共道路似乎有一定的疑义,主要在于“公共道路”对社会一般人开放,而高速公路的使用是受到一定的限制,笔者认为,高速公路也是“公共道路”,首先高速公路是道路,其限制仅仅是机动车以外的非机动车和行人,而只要驾驶或者乘坐机动车即可进入,因此,高速公路仍然是公共道路,而不是私家路。1)有的学者认为《侵权责任法》第89条 “公共道路”还包括广场、停车场等可供公众通行的场地、建筑区划内属于业主但允许不特定的公众通行的道路均属于公共道路。2)有的学者认为水面上的航道也属于公共道路,3)铁路因有《铁路法》调整,不属于公共道路,因而不受《侵权责任法》第89条的调整。

  二、高速公路管理者对妨碍通行物侵权责任的性质

  (一)不同意见

  一种观点认为,高速公路管理者对妨碍通行物损害承担责任的性质,是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侵权责任,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第37 条确定侵权责任。理由是,高速公路符合《侵权责任法》第37条所揭示的“公共场所”的特征,高速公路管理者对高速公路进行的安全保障、警示说明等服务,从根本上都来源于安全保障义务。4)因此,高速公路管理者作为公共场所的管理人,应该对妨碍通行物造成的损害承担侵权责任。有的学者进一步指出,《侵权责任法》第89条规定的妨碍通行物损害责任中的“有关单位或者个人”的说法,不是完全法条,该条自己没有独立的请求权,必须结合该法第37 条关于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侵权责任的规定进行解释,才能产生完整的请求权基础。5)

  另一种观点,高速公路应当包含在《侵权责任法》第89条规定的公共道路之中,侵权的直接责任属于遗撒妨碍通行的物品的所有人和管理人,6)应当界定为公共道路妨碍通行责任纠纷。

  (二)高速公路管理者的责任性质辨析

  《公路法》第43条规定,“公路管理机构、公路经营企业应当及时清除掉落、遗洒、飘散在公路上的障碍物。”交通部《公路养护技术规范》规定:“各种路面应定期清扫,及时清除杂物,以保持路面和环境的清洁”,说明有高速公路管理者有保障公路顺利通行的法定义务,违反此义务似乎是违反了安全保障义务,笔者认为,在适用法律的过程中,高速公路管理者妨碍通行物侵权责任的性质不宜界定为违反安全保障义务侵权责任。理由如下:一是《侵权责任法》第37 条是该法第四章“关于责任主体的特殊规定”,该条并未明确规定高速公路抑或是公路属于责任主体。二是关于公共场所的列举,是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而没有将高速公路列举进去,且高速公路有封闭、高速、高危、高效的特点,与上述列举主体不近相同。三是如果将高速公路作为安全保障义务人将与《侵权责任法》第89条规定的责任主体“有关单位和个人”产生冲突。四是遵照法理,一个完整的法律规则,需要包含“假定条件、行为模式、法律后果”,对照《侵权责任法》第89条,三项皆备,有争议只是法律适用问题,以上因素均造成司法实践中认定责任主体的困难。因此,高速公路管理者承担妨碍通行物损害责任的性质应是妨碍通行物损害责任。

  三、高速公路妨碍通行物侵权责任的责任形态

  对妨碍通行物损害责任适用归责原则的问题上,主要有以下意见:

  一种意见认为,妨碍通行物侵权责任适用双重归责原则,对于堆放人、倾倒人、遗撒人的责任适用过错推定原则,对于公共道路所有人或者管理人的责任适用过错责任原则。基于公共道路的复杂性,如果要求其承担过错推定原则,就对其强加了过重的责任,会极大地增加公路部门的管理成本,但如果是收费路段,则路段管理部门毫无疑问需要承担责任,非收费路段则不应如此。7)

  另一种意见认为,妨碍通行物侵权责任应当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在公共道路上堆放、倾倒、遗撒妨碍通行的物品造成他人损害的,规定的就是无过错责任原则,因为在公共道路上堆放、倾倒、遗撒妨碍通行物品将会给公众安全造成极大的危险,有必要给责任人施加严格责任。8)只要有堆放、倾倒、遗撒妨碍通行的物品造成他人损害的情形,有关单位或者个人就应当承担侵权责任。9)有的则认为,公共道路管理责任应是国家赔偿责任,适用无过错责任。10)

  第三种意见认为,《侵权责任法》第11 章规定的所有的物件损害责任( 第87 条规定的抛掷物、坠落物不明的损害责任除外),都适用过错推定原则,因此,妨碍通行物侵权责任也应当适用过错推定原则。11)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以上论断均有自己的理由。对于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的意见,似乎依据不足,因为根据《侵权责任法》第7条,法律规定应当承担无过错责任的,才适用无过错责任,根据王泽鉴教授的观点,无过错原则的合理化论证必须满足:第一,侵权责任承担人是危险的制造者;第二,侵权责任承担人能够控制这种危险;第三,该制造危险者从制造危险的活动中获利;第四,危险责任可以通过商品服务价格机能和保险制度加以分散。12)高速公路管理者并不是危险的制造者,不符合上述要求,不能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而且无过错责任原则本来是突破常理的,应是有限度的,必须有法律的特别规定才能适用,并且有严格的适用条件。

  对于适用双重责任的观点,堆放人、倾倒人、遗撒人在高速公路运行期间遗撒物品,危险性较大,其遗撒等行为似乎可以参照《侵权责任法》第74条遗失、抛弃高度危险物,承担无过错责任,但限于高度危险物的列举事项,司法实践较为困难,笔者认为,在公共道路上设置路障本身是法律、法规和其他规定所明确禁止的行为,违反这些规定本身就意味着设置人存在过错。它是一种违法视为过失的过失种类,而不属于过错推定。设置人并没有举证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余地。行为人既可能有过错也可能没有过错,法律不问其有无过错,而直接对其施加责任。高速公路有其“高效、高危”的特点,对运行对象和管理者均提出了较高的注意义务,应当课以较高的严格责任,堆放人、倾倒人、遗撒人是直接侵权者,无论何种原因实施侵权行为,均应当承担严格的无过错责任;过错推定原则的特殊之处在于举证责任的分配上,被推定负责任的一方可以通过有效的举证推翻推定的结果,以免于承担侵权责任。作为高速公路管理者,有相应的注意义务,又不是侵权行为的直接实施者,而受害人无法得知高速公路管理者义务的方式、范围,其是距离证据“最近的人”,让其承担过错推定原则是适当的;《侵权责任法》第11 章规定的所有的物件损害责任( 第87 条规定的抛掷物、坠落物不明的损害责任除外),均适用过错推定原则,从立法者的立法意图推断,本条也应当适用过错推定原则,将过错要件的证明责任交由高速公路管理者承担,减轻被侵权人的证明责任,高速公路管理者承担不能证明自己无过错的不利后果,这样更有利于保护被侵权人的合法权益,也为被侵权人减轻了举证责任。

  四、高速公路妨碍通行物侵权责任的具体规则

  高速公路管理者在公共道路妨碍通行纠纷中应当承担何种责任,是按份责任、补充责任抑或是连带责任?主要有以下几种观点:

  (一)不同观点

  1、各行为人系共同因果关系,应当承担按份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研究意见,在公共道路上堆放、倾倒、遗撒妨碍通行物品与道路管理瑕疵造成受害人损害,系共同因果关系,堆放、倾倒、遗撒妨碍通行物品行为人相互之间承担按份责任是适当的。13)

  2、在上述观点的基础上,有的学者进一步提出,如果是堆放、倾倒、遗撒妨碍通行物品致人损害,责任人通常是就是行为人,但如果对公共道路负有管理和维护义务的民事主体没有尽到管理维护职责的,就会发生多数人侵权的问题,此事应当按照《侵权责任法》第12条分别向受害人承担责任。

  3、两行为直接结合,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堆放、倾倒、遗撒妨碍通行物品人的主要过失是遗撒妨碍通行物品,在本案中即遗撒涉案轮胎,高速公路管理处负有检查和清理的义务,其过失亦集中在涉案轮胎上,双方侵权行为结合在一起共同推动了损害后果的发生,因此,双方虽无共同故意和共同过失,但其侵害行为直接结合,发生同一损害后果,构成共同侵权,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4、公共道路属于公共场所之一,因公路管理瑕疵产生的法律责任在性质上属于《侵权责任法》第37条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高速公路管理处应当在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范围内承担补偿责任。14)

  (二)观点辨析

  对于按份责任的观点,适用《侵权责任法》第12条,即共同因果关系,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侵权责任法》第12条与第11条共同构成了我国侵权责任法的“分别侵权行为”,该两个法条均规定“分别实施侵权行为”,何谓“分别实施”,按照最高人民法院的观点,分别实施即独立实施,具有以下特征:1、每个行为人都基于其个别的故意或者过失,从事了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行为,或虽无“故意”、“过失”,但作为客观上违法并造成他人权益损害。2、每个人的侵权行为都独立具备构成侵权行为的全部要件。3、每个侵权人的行为都是作为行为。结合本案,适用《侵权责任法》第12条,至少存在以下困难:

  1、本案属于作为与不作为的无意思联络的数人侵权行为。作为违反的义务是指要求人们不为一定的行为, 在客观上表现为一种积极的身体举动, 不该为而为;不作为违反的义务是指要求行为人为一定的积极行为, 即去做某一件事, 在客观上表现为一种消极的态度, 该为而不为。15)本案中行为人遗撒物品应当是法律法规要求一般人不为一定的行为,而行为人为之,高速公路管理者有积极清扫路障的义务,而客观上行为人没有积极行为,完成义务,而造成受害人损害,应属不作为的侵权行为,与最高人民法院的观点不相符。

  2、不完全符合《侵权责任法》第12条规定的法律要件。共同因果关系型的无意思联络的数人侵权,是指只有数行为结合在一起才能导致损害后果的发生,各个行为均不足以单独导致损害结果的发生。16)共同的因果关系具体又包含两种情形:一种是数行为相结合成为损害的共同原因,单独的行为不足以造成损害。二是数个行为单独发生时仍会造成损害,但其结合在一起后造成了更大的损害。本案中遗撒物品侵权人的行为本身在高速公路特定环境下,一个人的侵权行为足以造成受害人的损害发生,显然又与本条不符,而且“足以”一词意味着责任的成立并不需要侵权人的行为“实际”造成了全部损害,只要该行为在理论上“足以”造成全部损害即可。

  3、按份责任在主要侵权人不明的情形下,不利于保护受害人的利益。受害人基于侵权行为要求高速公路管理者承担侵权责任没有法律障碍,只是在分析各自过错程度时,由于没有主要侵权人的存在,一部分责任会转移至受害人,无形中夸大了受害人的责任,就本案分析,受害人在夜里23时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发现前方轮胎并紧急避让、安全脱险的几率并不大,司法实践中高速公路管理者由于是不作为的侵权,课以严重过错也遇到了障碍。

  对于“直接结合”应承担连带责任的观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一款规定,二人以上共同故意或者共同过失致人损害,或者虽无共同故意、共同过失,但其侵害行为直接结合发生同一损害后果的,构成共同侵权,应当依照民法通则一百三十条规定承担连带责任。所谓直接结合,是指数个行为结合程度非常紧密,对加害后果而言,各自的原因力和加害部分无法区分。17)按照最高人民法院的观点,直接结合需原因力同一,且同为直接因果关系,18)即行为竞合致人损害,19)结合本案,高速公路管理者的不作为侵权与实施遗撒行为的直接侵权的结合程度是否紧密,前文已有论述,单纯的在高速公路的遗撒行为已经足以造成损害后果的发生,且并不是直接因果关系,虽然通过“直接结合”可以让直接侵权人和管理者承担连带责任,更有利于保护受害人。

  对于承担补充责任的观点,按照杨立新教授的观点,侵权补充责任的基本结构是:实施侵权行为的人对于所造成的损害是直接责任人,违反法定或者约定的保护义务的人对于所造成的损害是补充责任人。20)在直接责任人不能承担责任的情况下,由违反法定或者约定的保护义务的人承担全部责任,对主要侵权人不明的情形,似乎更利于保护受害人,但是前文已有论述,基于司法实践和法律规定,无法加以应用。

  由于公共道路往往属于国家所有或者管理,因管理瑕疵产生的损害赔偿责任,应当属于国家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的观点已经予以认可,但认为可以通过民事赔偿程序解决。21)我国《国家赔偿法》并未将其列入国家赔偿范围。《民法通则》第121 条明确规定了国家赔偿责任,但《侵权责任法》中并无相应条款,故可以通过民事配程序予以解决。

  (三)高速公路妨碍通行物侵权责任应当适用不真正连带责任

  1、侵权行为的性质

  根据杨立新教授的观点,竞合侵权行为, 是指两个以上的民事主体作为侵权人,有的实施直接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具有直接因果关系,有的实施间接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的发生具有间接因果关系,竞合侵权行为的数个行为人在主观上没有关联, 在客观的行为和损害后果有关联,行为人承担不真正连带责任的侵权行为形态。22)其主要特征包括:行为的主体为二人以上;行为人实施的侵权行为的性质不同;对发生竞合的两个以上的行为通常被视为一个行为;不同的行为人对受害人承担不真正连带责任。笔者认为,高速公路妨碍通行物侵权符合以上特征:

  (1)行为的主体为二人以上。遗撒物品人与高速公路管理者是侵权行为的两个主体。

  (2)行为人实施的侵权行为的性质不同。遗撒物品人实施的是直接侵权行为(主行为),高速公路管理者实施的是一种间接的侵权行为,是对直接侵权行为的实施提供了条件或者方便。

  (3)行为人实施的行为竞合在一起为一个行为。遗撒人与高速公路管理者两个行为人在主观上没有关联, 在客观的行为和损害后果有关联,共同造成了受害人的人身权受到了损害的损害后果。

  2、不真正连带责任

  按照以上分析,高速公路妨碍通行物责任纠纷为竞合侵权行为,应适用不真正连带责任。具体适用规则为:竞合侵权行为的行为人对受害人承担共同责任而不是单独责任,也不是连带责任或者按份责任,在竞合的侵权人之间,承担侵权责任应当根据行为人对受害人实施的侵权行为的性质不同,对受害人实施直接侵权行为的行为人承担的责任是最终责任,而对受害人实施间接侵权行为的行为人承担的责任是中间责任,双方责任的联系是形式上连带而实质上不连带, 即在形式上,受害人可以直接起诉其中的任何一个行为人承担侵权责任,是具有连带性质的责任;在实质上,最终责任是落在直接侵权人的身上,由直接侵权人承担全部的最终责任, 间接侵权人不承担或者只承担较少的最终责任。结合本案,受害人可以起诉直接侵权人——遗撒物品人,也可以起诉间接侵权人——高速公路管理者,还可以双方均起诉,最终责任由直接侵权人——遗撒物品人承担,间接侵权人——高速公路管理者只承担较少的最终责任,在直接侵权人不明的情况下,起诉间接侵权人——高速公路管理者,由其承担全部责任。

  3、追偿权问题

  不真正连带责任的对内效力,是指在一个责任人承担了赔偿责任之后,对其他责任人的求偿关系,即是否有权向没有承担责任的最终责任人请求赔偿。对于此,理论上有着不同的学说,通说认为应当采取请求权让与说,即已经承担责任的不真正连带责任人只是中间的责任人,在其赔偿了民事权益受损害之人时即能够取得让与的请求权,其可以请求最终的责任人承担赔偿责任,这样就形成了一种内部追偿关系。23)笔者认为,按照典型的不真正连带责任的规定,如《侵权责任》第83条、85条,直接侵权人承担赔偿责任后,有权向第三人追偿,但必须是在具有终局责任人的情况下,并且中间责任人已经承担了该不真正连带责任,如果直接侵权人不明,只有在查明直接侵权人的情形下,才可以行使追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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